Thomas H  

台灣的讀者對哈代(Thomas Hardy)並不陌生,他的詩與小說由徐志摩引介,是第一批進入中文世界的英國文學,對當時革命狂飆的民初文學有所啟發。哈代小說中描繪在工業革命下鄉村的凋零,同處於動亂的中國讀者也感同身受。哈代企圖以文字保存農村古老傳統,他筆下的小人物與無情的大自然與嚴峻的社會規範搏鬥,為中文讀者帶來耳目一新的震撼。

哈代生於英國西南部,父親是石匠與建築師傅,母親教育水準較高,性情敏銳細緻。哈代年輕時曾在倫敦的建築師事務所工作,負責過最重要的案子便是聖潘夸斯教堂(St Pancras Old Church)的考古挖掘,之後並在原址以哥德復興風格興建聖潘夸斯車站,這個車站至今仍是倫敦的交通樞紐與美學地標。這段經歷在一部早期的小說《藍色眼睛的少女》(A Pair of Blue Eyes, 1873)中有所描繪。後來哈代放棄建築,多半因為他不贊同當時流行以中古哥德風格「修復」原本不屬於此風格的建築有關。

從早期的作品開始,如這次介紹的《遠離塵囂》,哈代對活潑奔放、不願隨波逐流的年輕女性情有獨鍾,她們赤裸裸的掙扎也構成一條貫穿他作品的中軸。一般讀者比較熟悉的作品,如《黛絲姑娘》(Tess of the d‘Urbervilles, 1891)、《石匠玖德》(Jude the Obscure, 1895)等,屬於晚期,對社會的批判較幽微深沉。《石匠玖德》是哈代最後一部重要小說,之後他決定專心寫詩,以更緊湊的結構形式、簡明的意象、精妙的音律,傳達世紀末科學蓬勃發展、帝國與資本主義擴張、宗教式微,對人類生命與歷史文明的衝擊,如國內英語系學生熟悉的〈暗黑的畫眉〉(The Darkling Thrush)。

近年來國內外學術界對哈代的研究也回歸到作者豐富的生命歷程,以不同知識領域的交疊來重新檢視他強盛的企圖心,例如《藍色眼睛的少女》裡以英國西南富含化石的海邊為場景,陳述對地質環境的科學觀察;《石匠玖德》裡希臘感官耽美與英國教條派的角力,當然也包含建築風格的討論;《黛絲姑娘》裡哥德美學意識形態對女性的箝制,還有離婚法案對人民的實質意義。有關他詩作的部分,則較多天文學方面的探討。

遠離塵囂》是哈代第四部小說,有著里程碑的意義,第一次呈現哈代基於個人經驗、歷史研究與文學想像,構築位於英國西南的威賽克斯(Wessex)。他幾乎所有的小說都設在這個半虛幻半真實的物質與歷史場域,這區域南邊是英吉利海峽,西邊則是大西洋,自古以來,便是安格魯薩克森民族的文明發祥地之一,也存留十一世紀法蘭西諾曼民族征服英國的文化遺跡,十八、十九世紀交界因自然歷史(Natural History)各種活動的興盛,發現海岸地層含有豐富的史前生物遺骸與先民文明的考古材料。這個哈代苦心經營的各種勢力角逐追競的舞台,也以發達的交通網與臨近的城市巴斯(Bath)與帝國首都倫敦相連。與喧囂的城市比較,農村生活當然恬靜和諧許多。但是在哈代筆下的自然卻常是農人辛勤工作的場所,嚴酷的自然環境,加上資本主義體制下城市與農村的權力消長,似乎完整驗證了達爾文「物競天擇,適者生存」的理論。哈代小說多半以悲劇收場,《遠離塵囂》則是少數例外,但所謂喜劇結局也是在歷經了三段感情與種種劫難後,男主角決定移民美國,女主角真正了解到生命中早已缺少不了彼此,這才有了結合的契機。

這部小說最初連載於流行雜誌《玉米丘》(Cornhill Magazine),或許正因如此,發展出錯綜複雜、高潮迭起的情節,希望吸引都會讀者的興趣,一八七四年哈代將連載篇章集合成冊,這個模式也是當時其他小說的主要出版方式。這部小說以維塞柏里農莊為中心,由年輕俏麗的貝莎芭.艾芙丁成為叔叔家業的唯一繼承人開始,記錄女主人的成長歷程與農莊的季節勞動。由女性繼承產業在當時仍屬異數,貝莎芭強勢地辭掉了欺瞞她的農場管家,凡事事必躬親,如此艱辛地一步步贏得下人的信任與對農事的掌握。她初來便經歷了一次乾草堆火災,幸好經過此地的牧羊人蓋伯瑞爾.歐克鎮定地指揮救火,才不至造成重大損失。蓋伯瑞爾與貝莎芭.艾芙丁是舊識,那時蓋伯瑞爾擁有自己的農場,在樹林裡偶然瞥見她騎著馬,百般無聊地赤足仰臥正在轉著圈子的馬背上。他向她求婚被拒,因為年輕的她預見到獨立的自己,恐怕無法受他馴服。但是這次他鄉再遇,她已是另一農莊的主人,而他只是受雇於她的牧羊人。礙於懸殊的身分,他雖然盡力維護心愛的她與她的農莊,也只能看著她周旋在隔壁農莊主人威廉.包伍德與後來的曹伊中士之間。貝莎芭對嚴肅寡言的包伍德開了天大的玩笑,在侍女的慫恿下寄了張情人節卡片給他,包伍德以為自己受到青睞,進而開始喜歡上貝莎芭,了解到長久以來的生活是孤單的,因而向貝莎芭求婚,貝莎芭無法做決定,但答應會在收成結束,包伍德從城裡辦事回來之後給他一個答案。就在這段時期,曹伊從軍隊放假回來,身著猩紅軍服的挺拔身形,加上毫無遮攔的甜言蜜語,讓貝莎芭體驗到在這簡樸平淡的鄉間從未見過的活力與奢華,解放了她真實的感官欲望。貝莎芭接受了曹伊,回絕了包伍德,卻很快便了解到,自己已鑄下不可彌補的錯誤。哈代對四位主角都有相當程度的同情,沒有一人是萬惡不赦,卻因一時疏忽或一時執著,造成彼此交織的悲劇命運。

哈代在這部小說中企圖保存英國鄉間已然逝去的、與土地人民息息相關的各種傳統習俗,農莊的各項工作如農場管家、牧羊人、牧童都有用詞上的講究。隨著四時節氣的工作與慶典,如照顧小羊、洗羊、足以致死造成農場重大損失的羊脹氣病、堆乾草、收割等,哈代都以幾乎是在地人的細微觀察,向都會的讀者展現農村豐富的生命力、勞動的韻律、群力合作的生命共同感,與收割後的歡樂。小說的題目其實來自十七世紀的詩人葛雷(Thomas Gray)寫於一七五一年的詩句,葛雷以仕紳的角度讚美鄉村的純淨美好。相對地,哈代以鄉村為出發視角,層層剝開文學傳統下自然與人血淋淋的競爭,以及一名女性在階級、法律、性別重重的限制下,為愛情付出慘痛代價,最後才終於了解到,真愛一直在身旁守護著自己。

傳統農莊是經濟共同體,也是道德倫常的機制,在此龐大體制之外,則有收留邊緣人的宗教慈善機構,如嘉德橋市收容所。曾為貝莎芭叔父工作的芬妮.羅賓私自離開農莊,想與曹伊結婚,在聽錯會面的教堂,因而錯過自己婚禮後,不斷尋找臨時工作,最後因為再也隱藏不住懷孕的身形,被迫在臨盆之際長途跋涉,終於步行抵達收容所,卻因體力不支,生產後便過世,嬰兒也接著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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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部小說的藝術手法在喬治.艾略特(George Eliot)的寫實主義與瑪麗.布蘭登(Mary Brandon)的煽情小說之間擺盪。相關電影改編時,導演手法也就有所取捨。一九六七年的電影改編,似乎把英國鄉間的故事改為美國中西部的場景,貝莎芭的獨立性格當然有幾分像美國好萊塢電影擅長處理的材料,如《飄》(Gone with the Wind)裡的郝思嘉,除去英國人獨特的內斂性情與端莊舉止,我們很難了解貝莎芭的痛苦掙扎。導演將小說關鍵情節,也就是曹伊在樹林裡對貝莎芭表演軍人的劍舞,從戀人首次幽會的樹林移到空曠的平原,雖然違反小說的敘述,卻也點出曹伊像動物般求偶舞蹈的炫耀,也預示他未來對貝莎芭生死的掌控。一九九八年英國改編的電視影集,較為貼切地呈現英國西南的人文與自然景象。農莊生活是單純明朗的,但任何的窗明几淨都是下層工人汗流浹背的結果。在農莊的勞動雖然辛苦,被迫離開農莊的芬妮所能從事的工作更為卑微艱辛。導演巧妙地加上大家合唱「Blow away the morning dew, how sweet the birds they sing」(吹散朝露,群鳥歡唱)的橋段,這首歌謠未曾在小說裡出現,卻是英國西南部松美賽特(Somerset)流傳已久的雋永小曲,後來收錄於弗漢.威廉斯(Vaughan Williams)一九二三年的《英國民謠組曲》(English Folk Song Suite)。影片以此歌謠做為結束,慶祝貝莎芭與歐克的婚姻,也將哈代欲為鄉間風俗做傳的心意,表達得淋漓盡致。

我對哈代小說最初的認識,除了徐志摩感性的介紹外,要算十四歲時看過波蘭斯基(Roman Polanski)導演的電影《黛絲姑娘》。清楚記得幾個橋段,一是紈絝子弟以紅莓誘惑黛絲,二是棄她而去的丈夫回來想重續前緣,為了生活已成為別人情婦的她,從二樓下來站在階梯上,夢囈般地說道「It’s too late. Too late」(太遲了,一切都太遲了!)。大導演的處理手法俐落明確,實能掌握哈代以極具象徵的文字所組成的故事精神。多年後讀了小說原文才知道,哈代除了對女子在兩個截然不同追求者的浪漫鋪陳之外,對於鄉村人民勞動也有深層的體認。在《遠離塵囂》裡,哈代更企圖保存農事的集體肢體節奏與鄉野人民所用的語言。或許有評論家曾批判,這部小說將英國鄉間的民俗像奇觀一般呈現在都會觀眾眼前,反而更加異化了鄉下,這種批判,為了迎合新潮的文學理論,而輕易忽略了哈代對在鄉間生活的同理心,對人為生存與土地掙扎的強烈情感,與大時代進步的轉輪下,必然消失的傳統,例如歐克擔任農場管家後引進新式機器,得以精省人力,增加收成,其實就是傳統農莊經濟與道德結構瓦解的開始,原世代為農工的青年也因此有到都市自立謀生的打算。

哈代以女性為焦點,在層層的壓力強逼下,更顯追求幸福與基本尊嚴的可貴。但不管是身分卑微的黛絲,《石匠玖德》中知性伶俐的新女性蘇姍,還是桀驁任性的貝莎芭,女性的愛情道路似乎同樣步步兇險。哈代獨到之處,便是他對在大時代裡掙扎的男女,抱持一般的悲憫,還有他對自然肌理的認識,如土壤、礦物、化石、建築石材、植物等以身體觸感的方式呈現一個完整的物質與歷史的場域,只有仔細體會,才能慢慢了解哈代的作品之所以偉大且動人。

 ---摘自遠離塵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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