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王文彥將是繼三木淳、王信、關曉榮和潘小俠之後,有可能透過影像與文字,全面書寫近代蘭嶼樣貌的後起之秀。」---沈昭良(攝影家 / 政治大學兼任助理教授)

 

2011年春天,我首次踏上蘭嶼,短短的六天之旅,讓我對於台灣有這樣一個遺世獨立、從文化到景色都獨特美麗的島嶼,留下深刻印象。隔年,懷著前一年的美好回憶再度踏上小島,發現島上多了許多興建中的民宿。風格各異的新興建築不單是地景上的改變,也顯示他們生活方式的改變,才短短一年,已經可以明顯感覺到蘭嶼正在快速的改變中。
 

一夜,蘭嶼友人想帶我去釣魚,拿著釣竿站在街上的我卻被鄰居阿姨大聲斥責:「現在是我們的飛魚季,釣魚是違反我們的傳統禁忌,難道你不知道嗎!」(註)我臉頰燒紅有些羞愧,一時間不曉得作何回應,但友人只是跟我說:「別理她,那只是迷信。」依舊帶著我前去釣魚。來到部落外一處釣場,翻過漆黑的礁岩區,岸邊早已潛伏許多釣客,釣竿的螢光點點比今夜的星星還多。人聲交談中盡是我聽不懂的達悟話,這時我心裡的愧疚感才消去大半,「原來,連你們自己都不遵守傳統了阿」我心想。
 

回到台灣之後,第二次的蘭嶼行便在心中埋下一顆種子:雖然無法改變蘭嶼的任何事,但是我想要替這塊海外桃花源留下些什麼。但拍攝蘭嶼需要大量時間與金錢,身為一個自由有餘但經濟不足的自由攝影師,這個想法只能埋藏在心裡,靜待時機。最後有賴中國商業銀行文教基金會如天降甘霖般的贊助支持,醞釀一年多的種子終於在2014年初獲得足夠條件發芽。我帶著滿腔熱血與不自覺的救世態度回到小島,但一開始就四處碰上一鼻子灰。原來,蘭嶼早就不缺外來者的採訪。一年到頭,島上來來去去有著各種訪問、調查、研究、拍攝人員,從國科會計畫到挪威的紀錄片,可關注的議題與層面洋洋灑灑數不完。因此島民們早已厭倦對這些外來研究人員,對他們來說這些人只是在打擾生活甚至錯誤解讀他們的文化。但諷刺的是,即使蘭嶼被這麼多資源關注過,但是台灣社會大眾對於蘭嶼的認識仍然只有飛魚、拼板舟、丁字褲等淺薄字面上的認知,島民的生活也沒有多大實質改善。「那些攝影師只是在醜化、出賣我們!」一位達悟大哥甚至直接開口罵著那些拍攝過蘭嶼的攝影前輩們。
 

 

於是我改變拍攝方式,沒有拍攝計畫、時程,順著達悟人的節奏,或者說海洋的節奏,我開始在島上生活,認識小島上的人事物,也被小島認識著。終日似乎漫無目的在路上晃蕩、在海上飄盪,但也常常這樣恰巧就碰撞進入他們的日常生活當中。雖然有人說蘭嶼早已不是蘭嶼,但我卻在他們的身上,處處看見達悟人的海洋生活哲學,畢竟大海孕育出他們;浪潮成就他們的性格。而那些以為只存在於書本內的人物故事,都在這裡真實的上演著,甚至更為迷人揪心。相對於從小在城市中生活長大的我們,早已與土地疏離,將自然環境視為資產,卻連泥土的觸感都已經遺忘。他們的故事,就像一記重拳常常打得我無法抬頭,不斷反思。
 

但是這個世外桃源,其實也有著自己的哀愁與茫然,面對強勢外來文化與經濟型態改變,他們不可能固守傳統生活方式不變。小小的島嶼在全球、現代化的衝擊下無法置身事外,倒像個汪洋上的拼板舟,只能隨著風勢、洋流漂流。文化、環境、經濟、教育以及自我認同等問題也不斷冒出。
 

「又轉風了。」老漁人看著天上遊動的雲,感嘆著說。他總是跟我說以前飛魚比較多,天氣也比現在穩定許多,如今一切都變得很快。蘭嶼在改變,而且速度超乎你的想像,少數蘭嶼人拼命划著槳,想將小島帶向對的方向,但微薄的人力是否可以抵得過大潮流,時代的巨風又會將蘭嶼吹向哪,誰也不知道。
 
(註)達悟文化的諸多傳統禁忌已經隨著時代不停改變,而且各部落間也會些略不同,但大抵而言如今在飛魚季期間仍不能以打沉底方式釣底棲魚類,但可釣迴游性魚種。

 

 

轉風:和蘭嶼交換時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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